人来人往的,是繁华的闹市街区。我走在老城区狭窄的人行街道上,两旁是堆放混乱的共享单车,还有零零散散的乞讨者。

乞讨者,在这个城市的白天,已经不多见了,这似乎应当归功于城管的治理和满大街的监控摄像头全天候无死角的观测。但是在市图书馆前这条并不宽敞的步道上,似乎是因为有着高大的法国梧桐的遮挡,两侧有着数以十计的男男女女坐在街边等待着施舍。

要直截了当说他们不思进取或者是社会败类绝对是不可以的--他们当中有些人因为大火回了容,失去亲人还毁了容截了肢,可怜的面庞在照片上说是恐怖电影里面走出来的也一点都不过分;有些人退休了却被电信诈骗不仅骗去了所有的养老钱,还背负了一身的债务--总之,这些人汇聚了这个社会可以产生的最大不幸。

但是,在他们之间,有一个人显得尤其突兀。

那是一个女孩子,蹲在地上,垂下的头颅上是细致保养的黑直秀发。背上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粉色运动双肩包,身上是还算干净的运动外套和运动裤--至于脚上穿的什么,似乎是杂牌。

如果要说这里的乞讨者有什么特点的话,其中一条便是无一例外地都缺乏基本的身体清洁,身体和衣物看起来都很邋遢,头发是乱兮兮的。很明显,她在这群乞讨者里面,是一个另类。

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脸庞,只能大致推测她或许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女。这一推测顿时让我的心神得不到安宁--她为什么要蹲在这闹市区乞讨?从她的外表来看,不应当是无家可归之人。

走近了,看到一张从16开作文纸上撕下的一页用四个小石子压着铺开在她的面前,上面是用记号笔写的两行字:

“少女”的作文纸上的文字
需要七块钱
支付饭钱和路费

虽然我一般对于乞讨者往往都是一种漠视的态度--哪怕是那些异常“热情”凑上来的也不是例外--但是当我面对她的时候,却感觉自己不能这样坐视不管。虽然在移动支付时代,装了乱七八在一堆东西的钱包里虽然没有钱也还算正常,但是对于每日生活费只有50元的我来说,7块钱不是一个小的数目。

但是很快一种可能性就出现在了我的思绪中:或许她是和家里面有矛盾离家出走,但是钱花完了所以只好放下尊严来向过路人祈求。作为一个曾经逃家失败的过来人,我很清楚这样的诉求意味着什么。

慌忙之中,和很多路过的人一样,我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很“站得住脚”的借口:别人我都没有给,我凭什么给她一个人?

有了理由,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背德感就少了一分,但眼睛还是很老实地向下方瞟了几眼。垂下的头发很尽职的盖住了她的脸庞,从袖管里面伸出的手现在可以看得见,确实是一双属于小女孩的手。虽然心底里在敦促我停下来去帮助她,但是靠着男人坚强的意志,还是走了过去。

但走过去并不是就意味着这件事情就可以就此结束,强烈的情绪让我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好几次,直到我拐上了另外一条街。

这时,由于种种原因而不愿出面救助的我又想到了报警呼叫人民警察这一条路,毕竟他们可以接触到更多的信息,如果她果真是离家出走,那么还可以帮助她和她的亲人尽快团聚。

但我又想到路费这一条,觉得我更应该呼叫警察了:如果她要路费不是为了回家,而是更远地逃离怎么办?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不寒而栗。

深呼气。很快我就发现目前为止我所有的担心和顾虑都基于我通过她的外貌和诉求的推断甚至是臆测,不仅没有实际依据,而且出错的概率很高--如果她根本就不是我所想的那样,而我坏了她原本的目的,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这时本来成型的想法立刻就被打上了重重疑问,我也变得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本着不知道就找可能知道的人询问的原则,我打通了老妈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了,老妈对于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感到非常地不解。我首先和她套了套近乎,聊了一些她很关心的问题(无非就是吃住和日常生活),然后就把这件事情给说了。

老妈听完后,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反对意见。她认为那个女孩极有可能图谋不轨,是职业乞讨或者意图伺机扒窃,让我尽量远离。

我说,她只要7块钱呀。有哪个乞讨的只要七块钱了?

“那么更有可能是扒窃了。”

一边打电话,一边我沿着这个街区绕着圈子,眼看电话就已经打了快十分钟,她也觉得再理论下去没个完,就说:你自己看着办,想给一点,就给一点吧。

然后我说,我意不在给,而在于呼唤人民警察。

这下可好,母亲提出了更大的反对意见,认为我这是在断她的生路,还提到了很久以前发生在鼓浪屿上的另一件事情:

那个时候我还在小学里,看到路边有个人在表演某种魔术,并且在卖魔术相对应的道具。那个把戏我见过,不过是中间有一个不太看得见的透明小细绳在其中作祟。出于孩童的天真,我就伸手在那根绳子应该在的位置上划了一下。

那个小贩当即就想冲上来打我,可考虑到我只是个小孩,大人打小孩,不论怎样都是大的无理,也就就此收手了。

今天老妈又把这个事情拿出来说事,意思也很明确:不归你管的事情,别碰。

可是回想到那个女孩的身影,我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出手相助,不能坐视不管。

不顾老妈的劝阻,我决定再回到那里看看,如果她还在,就报警。可是,她已经走了。

看起来,比起某些人来说,我还是坏透了。

群青の翼提醒您:《失》详细描写了一种较严重的抑郁症状和可能的不良结局。阅读前请审慎评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发生症状后,请您及时到心理科进行系统的治疗。生命只有一次,请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不可挽回的选择。

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我对我的所作所为,尚缺一个完整的交待。现交待如下:

每个人的行为对于社会,是具有一定的价值的。这种价值体现在对他人的积极、消极或中立的影响,体现在对国家和世界发展的促进、减缓或维持的影响,但也同时体现在对个人成长以及对未来行为的影响上,因为这种影响会决定一个人还可以创造价值的多少。各种行为的价值的累积,便是一个人于社会的价值。这种价值可以是正向的,也可以是负向的,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便都是“一个人努力去做一个平凡的人”,总体上趋于一种轻微的正向。但正是数十亿人微小的贡献,才推进了社会的持续发展,人类的永续生存,科技的不断进步以及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

这也是为什么共产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对于世界如此重要的原因。马克思创造性地正确地认识到了人的价值的存在。尽管,他的“剩余价值”理论是用来抨击资本主义制度的,但他对价值的观点是具有广泛的普适性的。

我认为,快乐的情绪,喜悦的感觉,感动的体会,悦耳的声音,优雅的图画,都可以被称作“美好”。而它和许多东西类似,是一种相对的概念。这意味着,沉浸在“美好”之中的人,以及从未接触过“美好”的人,都是感受不到的。要体会它,需要过往的经验作为参照物。

公认的,一个人是由其过往记忆及经历之总和组成,并受其影响。我已经确认,因为过去记忆的缺失,作为一个丧失情感,依靠剩余的纯粹理智而非理性生存的个体,一个丧失时间观,仅仅存活在当今而不回顾过去或规划未来的个体,是一个丧失创造更多价值的能力,在可预测的时间范围内对社会不起到积极促进作用的个体。该个体拥有足够的理由在开始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之前,实施自我终结。这个结果已经得到了数个基于不同依据和不同思考方式的推论的证明。但鉴于推得并证明此结论的实体在此内容面世之前便已被完全地摧毁,此结论不支持反对,也无从辩驳。

昨天晚上,我将我身体中最后可以搜寻到的剩余美好送给了她,那个我在意的、想保护的她。我自己约定,要把我未曾得到的一切都给予她,以换取她的幸福与快乐。这是我愿意做的,也是我想要做的。现在,我与她之间的单方约定,因为我无力继续履行,就此终止。类似的,我与这个世界在过去产生的羁绊,已经在过去的几个月逐步由我进行了间接或直接的单方的或诱导导致的双方的终止。

今天,我会去度过属于我自己的一天,我还有几件想完成的事情没有做完,它们将被完成。而后,我会寻找一个属于我的角落,就此躺下。同时,这也将弥补今天我造成的社会价值的流失,并创造出可预测情况下我可以产生的最大价值。

各位无需为我的行为产生惋惜、痛苦或其他的负向情绪,我的这个决定是基于纯粹的理性作出的合理行为。即使是这样的做法,只要加之理性的思考,也可以轻易完成。

感谢各位对我的支持、关爱和奉献。感谢你们投资你们自己的价值,给予我不属于我的一切。

各位晚安。

晚自习结束。他把手里那张莫须有的假条丢到了垃圾桶里。他不准备回家,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回家。校园里总有可以睡觉的地方,他想。

湖边。待到不想让人遇见的男男女女结伴走过后,他坐在了湖畔的石阶上。虽然已经是高温的夏天,但那里还是很凉快。是的,凉快。冰冷的触感勾出了他的内心。

他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他开始喜欢雪的了。雪,那么纯洁的存在,却又很脆弱,仿佛是他曾经完整的内心,柔弱,渺小。

校园里安静了下来。

我可以是许多东西,但不是一个快乐的人。

是的,确实如此。他对自己说。

快乐的记忆似乎永远都在遥远的过去,够又够不到,抓也抓不着,看着他们一步步变淡,消失,他似乎更痛苦。

长存在于记忆中的,都是那些令人痛苦的过去。他曾经如何失败,如何沮丧,如何哭泣,如何挣扎,看着自己的希望如何一步步变成绝望,珍贵的友情如何变得渺远,心灵如何变得千疮百孔不堪一击,认为的爱情如何成为了过错,残酷的现实如何替代了美好的懵懂。他还只是个孩子。他的心已经无力承担成长。

湖的那边,教学楼的灯还亮着,他们在学习。他们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不知道。对他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似乎什么都看得清,却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还是要去看清那看不清,因为他必须要去看那看不清,他的好奇驱使着他,依靠着那看不清去看清。冲上前去,原来是玻璃花了。

那是他自己的玻璃。他给自己留下的探寻外界的玻璃。

他的心,不堪一击。在将要损毁的时候,他筑起了防火墙,戴上了面具,抵挡外面的刀风剑雨。他们那么的可靠,那么的勤勤恳恳,却将内心产生的电解液阻挡在了里面。

他那奄奄一息的心,无力地推开了窗子。

校园里面已经没有人在路上走动了。

过去的,请你们过去!

外面是那么晴朗。夜空中可以看到三颗星。他看那三颗星星,似乎是三个人在看着他。有一颗越来越暗,他看得越来越不真切,却突然明亮,然后消失在了银河里,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开始看到那些抓不到的回忆,他的过往,他是怎么笑的那样灿烂,怎么和星星玩耍嬉戏,又怎么背着父母偷偷聊天到深夜。他笑了。好像自己回到了过去一样。美好的过去。那些快乐的记忆,此时已不再欢乐,取而代之的,是忧伤。无尽的忧伤,饱和地充斥在电解液中,悄悄的腐蚀千疮百孔的心。玻璃打开了,但是心没有离开,电解液就穿过那些洞,流了出去。

时间点渐渐地,到了现在。他看自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昏蛋,于是自我解嘲式地笑了起来,殊不知自己其实笑的像一个傻瓜。

一个大大的傻瓜,他想。

他越这么想,笑的越厉害。

即使是这么悲伤的事情,你讲述它还在保持微笑。

他嘲笑自己,嘲笑学校,嘲笑社会,嘲笑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要让他倾听社会,这个社会促使他来到学校,他一直都在做对的事情。

但是这个世界辜负了他。他做对了对的事情,却做错了。

为什么?因为自己是个昏蛋。他一直都在做对的事情,却不是自己的事情。他那么想融入社会,却又一次次被社会拒绝着。

他笑得更厉害了,心更痛了,痛到没有力气去关上自己所打开的,即使够得着。他躺倒在地上,企望重力可以帮助他,却是徒劳。

就让我这样过夜罢,他想。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那也不用去要点什么新的了。洗干净的脸上是狰狞的笑。

他对天吼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活着!活着!这个世界没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