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宽大明亮的房间里面。一个人微微发福,脸上有岁月的沧桑,身上笔挺的黑色西装透露出稳重的气息;另一个人相当胖,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身上穿着似乎是制服的白色红边西装,显得有些滑稽。

“小支啊,麻烦你再和我讲一下,要是他到这里来面对记者宣讲他的竞选口号那一套怎么应对。”老年人说。

“主席同志,您只要在他宣讲到企业部分做出第三个手势的时候,握住他手就可以了。不过这是小概率情况,到时我会通过题词器帮助您的。

“到时候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的这套真的管用的时候,不论多少次都会觉得很神奇。”

“您过奖了,主席同志。”

他是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准确率最高的行为分析师。只需半小时,他就可以准确地了解一个人的行为模式,预测对象接下来的行为,并为服务对象提供应对建议。

现在在国礼堂站在他对面的,是国家主席。明天他将迎接有“有史以来最难捉摸之政客”之称的米国总统。为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们已经在此排练了数日。

“主席同志,那么今天我们就最后再过一遍吧。”


走出国礼堂,他从保卫处取回了自己的行动电话。打开即时通讯软件,他惊讶地发现有一个沉寂了很长时间的群聊突然活跃了起来。但看到群名称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得这是哪里的群聊了。

“只剩生日祝福的睿智群……” 他努力回想,却怎么想不起来了。没有办法,只好进去看看那里都有些什么人,以及他们在聊什么,看看能不能唤起一些远古的记忆来。

“原来是高中同学的群啊……” 浏览过成员名单后,他自言自语道,“难道又要开同学聚会了吗?

不过说到同学聚会这种事情,支仁一对它一丝好感都没有。一堆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联系的人,仅仅过去的羁绊而牵强地联系在一起。聚在一起却又不只是单纯的回顾过往,而是一个劲向别人炫耀自己取得的成就,抑或是和在场的其他人在各个方面进行比较,更不用说有些功利的人不断“牵线搭桥”的可憎行为了。自从第一次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参加过。

但开同学聚会这个想法完全是个无根无据的主观臆测,所以没猜中也是理所当然。高中老旧的高三楼因为安全问题,在这个暑假就要拆掉重建,同学们群里在讨论一起回校的事情。十几年过去了,支仁一也莫名觉得有必要去最后看它一眼,权当是对自己已逝的过去的参拜。

他打开日程表,发现高考之后到暑假之前的每一天都已经有不容间发的安排了。他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发现确实里面没有哪个可以改期或取消。

真的没时间了吗,好可惜……

他又看了一遍,发现他行程里面的有一趟高铁途径高中旁边的火车站。他算了一下,如果可以赶上第二天早上的第一班车,后面的行程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延迟。

不过,晚上的话,可能门卫那边会有些麻烦。他打开通讯录,在存档文件中不断翻找,终于看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名字,打了出去。

“喂,是赵校长吗?我是支仁一呀。您最近身体还好吗?哎,不瞒您说,有件事还要麻烦您帮一个忙。哎呀赵校长您真是比我还在行啊,一下就说中了,是,就是这么个事情。时间啊……16号晚上您看可以吗?哎呀赵校长您真是太客气了。讲座是吧,您放心,一有时间我肯定过来。真是麻烦您了。好,再见。”

挂了电话,虽然就这样多了一个不太情愿的讲座,这件事情就算是安排上了。


16号晚上,身着白色红边西装的支仁一提着一个箱子和一盒国都特产就匆匆忙忙地下了高铁,把箱子寄存在车站后,便直奔自己的母校。此时,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半点的钟声。

有赵校长和门卫打过招呼,支仁一很顺利地就进了校园,并拿到了校园通行卡。那盒特产贴上赵校长的名字,放在了传达室里面。

高中和记忆中的已经有了很大变化。原来的高一和高二楼在几年前已经翻修过了,显得既现代又高雅。或许是晚自习快结束的缘故,一小部分教室有些吵闹。原来剧场和跑道的地方兴建了一座新的体育馆,老的体育馆便拆除建了新的剧场,以应对不断增加的学生人数。唯独高三楼外面只重新涂抹过一层漆,反而看起来就像是十几年前,他离开这里时的模样。

走进教学楼,发现亮灯的卫生间进行过翻修,换了吊顶和洁具,一旁还增加了直饮水机柜。他想起那年高三第一天大扫除的时候,为了冲洗纱窗他把洗手间洗拖把池上面的那根水管掰断的事情。那天水哗哗啦啦地流,溅了他全身,回到班级就开始打喷嚏,感冒发烧不舒服了一个礼拜。
现在不会了,因为那根塑料水管随后就换成了金属管,而他现在也早已不是这里的学生,不用去和纱窗和水管打交道了。

除了卫生间,高考结束后的高三楼里一片黑暗。支仁一凭印象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走廊里亮起一排光线虚弱的日光灯。在走廊的尽头,可以看到保洁员阿姨。支仁一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曾经在他生病的时候帮他把医院带来的流食带到食堂拿热水加热。不过,保洁员阿姨是已经不认识支仁一了。他们相互打了招呼。

保洁阿姨的背比他走的时候比更驼了,头发上也增添了许多白色。不过她爽朗的性格还是没有改变,问候语还是那句招牌的 “诶,好!”

凭着有限的视觉和过往的经验,不到几分钟他就已经到了教室门前。拿出通行卡轻轻一碰,门就打开了。

教室里面的布局,应该是昨天晚上毕业班会后的模样:桌子一个挨着一个靠墙放着,椅子在桌子外面有序地排列着,中间是一片大空地,似乎进行过某种游戏。地面上一片狼藉,完全是嗨翻天了之后的普遍场景。

就像他十八岁那年的这一天一样。那一天,他最后一次离开了这个教室。


那天也是16号,不过是个星期六。整个校园里此时只有高三楼有灯。毕业典礼完了以后,大家都相当放肆,在班级里举办毕业班会。

剧场里毕业典礼的收尾工作结束后,支仁一就回到班级里和同学们一起嗨了。班干部准备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游戏,大家玩的都很开心。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提示音。手机上有一条新的通知。

他很意外,因为手机上除了老妈的消息,应该只有他为她设置的航班关注。老妈酱已经知道他今天要晚归,而她的飞机还要几个小时才着地。困惑中,他按下了耳机一侧的按键,让它把通知念出来。

机械的女声念出了通知。
“航旅管家的通知:您关注的锦缎航空SK13号,由德思礼国际机场飞往陵城鲲鹏国际机场的航班,发生了航班状态变更。当前状态为延误,预计到达时间为无。”

上次看的时候,是提前到达的。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通知让他感觉很不好。没有预计到达时间的延误,支仁一只看到过一次。那个航班到现在除了了一片机翼,什么都没剩下。

走出教室来到储藏间,他马上掏出手机查看详细信息。在航线图上,飞机已经一动不动了。

脑子一片空白。慌乱间他从搜索引擎上找到锦缎航空的电话号码,拼命按下代表人工服务的“0”,几分钟后,一个话务员接了电话。

“我想问一下13号航班的具体情况,我有个朋友在上面。”
“这位先生您好。您是问13号航班是吧?”
“是!”
电话里响起了音乐,不知是话务员保持了通话还是进行了转接。两分钟后,另一个话务员接过了电话。
“这位先生您好,我是锦缎航空的。关于13号航班的情况目前我不能过多透露,有了新的消息我们会及时在鲲鹏机场发布。”
“飞机呢?飞机现在在哪里?
”这位先生对不起,我们现在也不知道飞机在哪里。”

支仁一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黑,哐当一下他就倒在了地上。手上的手机里传来话务员呼喊的声音,过了一会,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支仁一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脱离了身体,飘到了储藏室的上方。一分钟后,一到储藏室倒水的同学发现了睁大眼睛倒在地上的支仁一,大叫了出来。


送到市医院的时候,支仁一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护士为他打上点滴,贴上贴片,做各种检查…… 可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奇了怪了,这么多检查还查不出病因的。先告病危吧。”

在外面的同学和老师都焦急地等候着消息。可是,两个小时过后,抢救室里什么消息都没有传来。

专家很快赶到了抢救室,但也没能做出明确的诊断。就在医生正在讨论可能的情况的时候,支仁一嘴里说出了四个字:”鲲鹏机场”。过了一会,又说了三个字:“李菲菲”。

这一下子医生护士们更摸不着头脑了,他们开始怀疑支仁一是不是因为失恋所以发了狂。精神科专家连夜赶到医院,也没能查出有任何异常。外面的同学和家属对于这个组合也是二丈摸不着头脑。

两个小时后,支仁一醒了。考过了驾照的他在医生护士都没有注意他的时候,冲出抢救室,拿出手机扫开一辆共享汽车,踩下油门径直开往鲲鹏国际机场。

三个小时后,他到了。飞机场出口已经被乘客家属围堵地水泄不通,有几个消息灵通的记者,已经开始了报导。虽然支仁一穿着病号服,但机场里穿着睡衣的人有好些,似乎都是听到消息匆忙赶来的,也就没人阻拦。警察已经到场维持秩序,鲲鹏航空的柜台前,工作人员在向家属解释目前的情况。

“几个小时前13号航班在北极圈边缘关闭了应答机,但这并不代表飞机一定是已经坠落了,也有可能是应答机或者天线阵列发生故障,误操作关闭,电子系统异常等其他原因。

“13号航班还未与管制部门建立联络,也没有进入我国空管情报区。鲲鹏机场现在所有的航班都已经降落,空域也为了接应他们而进行了清空。请各位耐心等待,谢谢。”

但是大家对这番明显做作的说辞并不买账。大家争相向那位可怜的女孩子询问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很快,她就败下了阵来。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个信封,攥在手里。

此时,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第二天上午的晚些时候,鲲鹏航空向公众公开了13号航班失联的消息。各个网络社区都爆炸了。大家都在为13号航班祈福,各方也在进行的积极的搜寻。不过现在距离飞机预定的降落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四个小时,如果飞机还在飞行,燃油也一定已经用尽了。

支仁一拿出手机,在聊天列表里找到了“凰铃音”这个名字。“凰铃音”是她账号的昵称,他已经不是这个账号的好友了。在聊天界面的最下方,是一条一年前的消息:

我去国外还要继续好好学习,考个好学校的,请你不要来找我了,我们就不再来往了。

然而,就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他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她发来的。在里面,她告知他了她的航班号,但或许是他的错觉,她似乎还隐晦地向他表了白。虽然她明确告诉他她还会再联系,不过她用了曾经他教给她的不可回复的邮件发送方法,现在焦急的他不能主动和她建立联系。

交通运输部部长召开了紧急会议,宣布立即启动一级应急响应,并成立了应急反应领导小组,立即开展各项应急工作。但大家都明白,13号航班,以及它上面的乘客和机组人员,都凶多吉少。

支仁一简单向老妈酱汇报了现在的情况,在空港酒店租下了一个相对廉价的房间。

回到房间里面,他撕开了手里的信封,把里面的内容物倒了出来。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戒指盒。

打开电视,随便哪个台都在播报相关新闻。他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电视上的报导,手指僵硬的不断切换不同的频道。
传来了航空公司工作人员的敲门声,一位和蔼的中年男性将房费全额退还了给他。


接下来的十几天,支仁一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了。
原本应该是多姿多彩的考后放肆期变成了酒店房间和信息发布室两点之间的不断往返;不时跳过的三餐导致的营养不足开始侵袭身心健康;许久没剪的头发悄然长到可以触碰耳垂的地方了。事实上,这里的许多人,也都和他一样,面容憔悴,形同枯槁。
不过,即使搜寻范围已经可以破世界纪录,还是丝毫没有13号航班的消息。它俨然和其他失踪的航班一样,成为了一个谜。
当支仁一啃完快餐里面最后剩下的一只鸡腿以后,发布室里走进来了几个身着军队制服的人,跟着他们的,是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
“在距离原航线300千米的地方,返回基地加油的侦查机在海面下看到了符合鲲鹏航空13号执飞飞机特征的机体。从回传的照片判断,飞机较为完整,机内成员有可能依然存活。”领头的军人一字不差地念出了纸上写好的文字,然后就准备离开。
大家很快就把他们团团围住,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他们似乎是出于保密的要求,没有提供任何细节,只是不断重复刚才的话。
支仁一面无表情,看着被围住的人们的脸和动作,似乎知道了什么。
数分钟后,一行人离开了房间。支仁一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后仰身子,嚎啕大哭。
他看到他们的眼神,观察了他们的行为,分析了他们的话语,所有接收到的一切讯号都指向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结果。虽然,他很明白这场等待最终的结果注定是凶多极少,他知道他能做的一切努力都不会对结局有丝毫影响,他清楚他很有可能就要就此与她无言地告别…… 即使只有一丝希望,都想要抓住的他,在几分钟前已经明白,在空洞的语言之下,那不知道是善意还是恶意的谎言。
果不其然,五个小时后,传来了潜水队员确认机舱破损,全体人员无一幸存的噩耗。


整个飞机被海军用数个加压气球浮了上来,从里面打捞出了所有人近乎完整的尸体和行李。遗体遗物认领工作从有直系亲属的死者开始,有条不紊地逐步推进。但像李菲菲一样家属不幸一同遇难的情况,则可以由朋友等人代为领取并主持后事。最后要是还是若无人认领,则只得葬于公墓。
在初步认领结束后,官方向外界公布了尚未被认领的死者姓名,而上面没有李菲菲的名字。
支仁一对着名单看了好多遍,突然一个新的希望油然而生。他迅速点开电子邮件,但是里面没有来自她的新邮件。不过,为了确认真实性,他决定拨打报纸上留下的电话,确认遇难者名单里没有叫李菲菲的人。
对方告诉他,没有。但是,有一家三口,在打捞过程中只拿到了托运和随身的部分行李,而没有身份证明文件,目前还处于无名氏状态。
他又问,为什么说是一家三口。对方答,有一张被水泡淡的模糊合影。
支仁一向对方要了一张合影的翻拍照,背景看起来是33号公路上拍的万岛湖,照片中间是三个人,照片因为海水的浸泡而看不真切。不过,下意识里他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她。
他又一次拨通了那个电话,说明了情况。对方说,要等到没有其他比他具有更加亲密的关系的人的时候,才可以允许他来认领。


在确认他是最后一个可以辨认最后的无名女尸的人以后,支仁一被工作人员带到了太平间。

房间的三面墙都是装尸体的冰柜,估摸着有两百多个,每一个的门上都贴着金属的标号牌。门口挂着好几个厚厚的档案夹,工作人员取下其中一个,按照上面的信息打开了对应的冰柜。

冰柜里,是一个两米长的黑色尸体袋,上面的信息标注为“Jane Doe”。

他慢慢地拉开尸体袋上的拉链,一边拉一边手还在不断颤抖。他不知道这里边,会不会是她。

从袋子里,散发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尸体袋的上端已经被拉开了,只需要轻轻掀开,就可以看到头部。

他不敢看。深怕打开的那一瞬间,自己会受不了。

但是,终究还是要打开的。他请旁边的工作人员帮他打开尸体袋。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伸手要掀起黑布。就在手碰到布的一瞬间,支仁一抓住了他的手。

“还是我来吧。”

没有血气的白色皮肤显现了出来。看清楚全貌的时候,他又一次晕倒了过去。

虽然身体上有多处瘀伤,但第一眼他就明白,这确实是她。

工作人员明白她这就是他说的那个人了,在本子上修改了身份信息,离开了房间。

一会,支仁一回复了意识。他爬上了冰柜,抱着她冰凉僵硬的尸体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支仁一拉上拉链,关上了冰柜的门,踉跄着走出了停尸间。出去的时候,被联合处置组的工作人员叫住。

“李菲菲女士的身份现在我们可以确认了,和她户口上的照片高度吻合,我们也根据这个信息辨认了应该是她亲属的另外两名遇难者。但是因为她的已知亲属都被确认在这个航班上遇难了,她和她家人的遗体和遗物,按规定应该应一并由您代为领取。”

于是,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他前往另外一栋楼,去认领挂有她照片的托运行李和背包里的物品。


工作人员从储藏间里拿出了一个紫色的箱子和一个粉色的背包,上面都挂着一张塑封的照片,那是离别前他拍的照片。

背包是防水的,里边的东西应该都几乎完好的保存着。两件行李上都挂了指纹锁,他认出这两把锁是他送给她的,当时她还半强制地让他录入了指纹。

他把自己的大拇指放在了指纹传感器上,锁咔哒一下打开了。

除去好些杂物,包里面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信封有些潮湿,但没有封口,他把里面的信拿了出来,但是却试了好几次,才把信封里面的信打开。

一言不发,但是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再次相见,水正从机舱上方缓慢的滴下来……
……小女子不才,如果可以,请一定要允许我,成为你的恋人、你的妻子……
……如果不可以,那务必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颤抖着,他收好了这最后一份信件,放回包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冲出房间,奔跑回停尸间,重新打开刚刚关上的冰柜和尸体袋,从口袋里拿出了戒指,轻轻套上她的左手无名指,轻吻她的手背。然后又一次,瘫软在她的身边,放声哭泣。


志愿填报早已结束,高校招生按规定进行着。支仁一如愿收到了来自外交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原本立志去做一名外交官,今后可以去她所在的国家的使馆做参赞,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向学院申请申请更换专业,去学习国际形势分析。但在那件事情之后,他变得过于敏感,面对国家之间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的冷酷无情和不择手段,他实在不能保持理智。

这时候,外交学院恰巧开了行为分析这个新的专业。在无人报考的尴尬局面下,他破例又一次被准许更换专业。师从社科院院士,他逐渐看得透最高深莫测的政客的行为,但是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看的越来越模糊。
他的老师在图书馆里专为他一个人的毕业典礼上,在台上对他一个人的毕业致辞上说:“行为永远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永远是行为背后,驱使人这么做的原因。”

这句话,他一直牢记在心。但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永远不忍心脱下那身过气的白色红边西装,他也一直都不能理解自己在停尸间的做法。看多了他人的情感和思维,习惯了与他人共情同感,不经意间,他似乎感觉,他失去了自己所应该保有的那一份。


支仁一七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早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稍微张开了眼皮。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周围站了一群人。这是在医院里。穿白大褂人摇了摇头,周围人都神情肃穆。他明白了,他要死了。

他没有感到一丝害怕。不知为何,但他突然问自己:“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死掉的呢?”
他想起自己三十岁的那场婚礼。原来那时,他就死掉了啊。

按照惯例,死前5秒,大脑会走马灯,快速回顾自己的一生。画面开始一张一张过。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平静地看着这三秒的记忆,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四秒……他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他回到了他18岁那年。
他在冰柜前痛哭,
他颤抖着提起黑布,
他焦急的在出口等待,
他连夜驱车赶到飞机场,
他违抗医嘱冲出病房病床,
他突然头脑一黑晕倒在教室。

五秒……他突然笑了。原来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那是个胖胖的男孩,嘴里叼着牛奶,在自行车上忽然被吸引了目光,撞到了树上。
他拿着粗糙的纸上游戏本,笨拙地邀请她去参加游戏,她笑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学校组织活动,他特意穿了一件白色镶红边的西服,她说他穿着的样子非常好看。
初中刚入学,在食堂吃饭时听见侧边传来熟悉的笑声,他向她招手,她向他微笑。
不知多少次,在学校地下的自行车库里,他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手写的信。
得知毕业就要分离,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没事的。转过身,便潸然泪下。

这么多年,他已经忘了她的模样。用最后的时间,他努力回想,最后终于笑了出来。

周围人开始大声哭泣,可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子里最后的嘈杂声音,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起着哄说的: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终]

发布者

Chise Hachiroku

【这是站长不是作者】 弱鸡OI选手,咖啡馆店长,自卑音游人,咕咕咕咕咕,中二病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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