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高中阶段,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铃。她和我这个男生很聊的来,也很放的开,我们一起经历了高一和高二。

铃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二,从走进班级的第一天开始就天天都穿着一式一样的哥特式红金边黑色长裙和红黑色的长靴,而且不论什么时候都总是戴着手套。一对红色的大眼睛在她略显正方的白脸上特别突出。如果不告诉是高中生,完全有理由把她当成一个穿着奇特的小学生。

但这只是她的形象。这样的身材源于她接受的改造。极少数情况下,无法救活身体的患者会接受义体移植,将大脑皮层部位装载到独立工作的义体上。但是,因为完整模仿人体机能的义体昂贵,而且手术死亡率远高于存活率,这项技术自从被批准以来,做的人寥寥无几。

铃,是这种手术的产物。但其他人大多在移植过后几个月后会习惯身体的变化并且恢复原有的个人偏好和日常生活方式不同,铃虽然应该已经接受了生理变化,但心理认知上似乎一直都很迷茫,只会硬生生地模仿一些与这个身体一起带来的一些东西,比如穿着。

她的成绩一般,但是写的字很小巧讨喜。她从不参加各种活动,常常是孤身一人,教室里她坐单排,排队的时候也总是队伍前最矮的那个人。

这种“特立独行”在校园里并不受欢迎,大家都躲着她。她总是被人指指点点,还有些人把她当怪物看:没人见过她吃饭,吃饭的时候她经常往自己的颈部扎一根充电线,坐在饮水机边,一边充电,一边喝水,一边看书。背地里,大家都叫她:黑森林蛋糕。

要不是音乐美术教室里她就坐在我旁边,我是不会和她有交集的。


艺术教室里没有单排,铃只能选择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犹豫了许久,等到整个房间里已经没有什么位置剩余的时候,她才下定决心和他人同坐。她选择了我这个班级里实际上被孤立的的人。

铃用手梳理了一下蓬松的长裙,坐在了我旁边的凳子上。她真的真的很小,小到我完全可以一把抱在胸前。一向很安静的她,只是简单的问候了一下。出于好奇,我止不住打量她。用来表示表情的那块彩色墨水屏上描绘嘴巴只有一条淡淡的细线,乌黑浓密的长发一直飘到地上,遮住了她背上的全部细节。她裙子里的褶皱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金色的数字,似乎是这个义体的出厂编号。

她发现我在打量她,屏幕迅速地刷新了两下,脸上闪过一丝红晕。

“不要看我了好吗?”她说。我把头转过去,不看她。

然后换成了她打量我。等到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听老师讲古代写意画了。

她就是这样子有意思,也就是这样子让我们所有人都摸不透。不过后来时间长了,又老是要合作唱歌什么的,两个人一来一往也就不生分了,直到有一天,铃干了件很可爱的事情。

那天唱完歌,她称赞我唱歌好听后,张着她红彤彤的大眼睛看着我,说:“所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差点我笑出声,回她:“这种事情干嘛要这样确认啊。”

“啊。”她感叹。毫无防备的,我的手里感受到了温度和光滑的布料:被她的手抓住了。很不好意思,但不想打破她莫名的喜悦,就让她抓了半节课。

两个孤独的人,就这样找到了陪伴。

铃在这之后也一点不见外,有空了就搭话,讲一些她看到的奇闻逸事。我不得不佩服她广博的知识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同时,她对自己的义体的了解,也远超大多数使用者:

“动手术的时候,给我开刀的医生为了增大活命的几率,临时换了这一副来代替那个本来计划用,但是颅内容积太紧张的那副。”

“没有人愿意做更换义体的手术的,没有被批准不说,所有做过的模拟中,患者全没活下来。”

“你看我漂亮吗?这个躯体本来可是准备去参加漫展的哦!”

她这么说着,我这样听着。但无论铃讲多少东西,我还是感觉她心底里似乎有什么她从来都没和我提起过的事情。她不说,我也就不能问。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从来不嫌弃我的一些坏习惯(虽然她的有些做法也蛮奇怪的),而且在我面前也一点都不摆架子。如果有题目不会做,大可以去问对方;如果运气不好两个人都没做出来,那么就一起探讨。似乎是因为以往的孤独,我们都很珍惜这份友情。

这样,转眼就过了好几个月。


三月份,是必修科目学测的月份。为这四场考试奋斗了两个半月的我们,在考试前无不是心情焦虑,不知所措。铃也不是例外,她为了这场考试,已经推迟了两次月度保养和一次季度保养。

第一天开考三门,铃都发挥的不错,我吃饭的时候——是的,铃为了融入大家,经常和我去“吃饭”,不过只是在那里坐着,然后谈天说地——还针对卷子上几道“侮辱智商”的题目打了趣。吃完饭我去洗澡,她说她回自习教室了。

等到我回到自习教室,铃还没有到;等到自习开始了,她还是没有踪影。她的书还在自习室里她自己的位置上,她的书本还摊开着默默等待她的归来。但是,那些书直到考完后我去为她收拾的时候,都没能等到她。她那一晚没有出现在自习教室。

下了晚自习,我便去找她。她经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有她的影子,问了一圈也没有人在吃饭后看到过她。我找了两圈,直到路过校友林的时候,听到林子里好像是铃在叫我。

打着手电,顺着声音又走了半分钟,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看到了筋疲力竭的铃。她的衣服被人野蛮地从身上褪了下去,赤身裸体地把她粗暴地用绳索捆住吊在树上,深深勒入她娇小的蜜桃。他们还用油漆在她身上涂了下流的词汇,以加深对她的侮辱。她脸上的半块屏幕因为受到重击已经损坏不再刷新,留下半张痛苦的神情;另一半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一言不发。

她暂时停止了挣扎。

似乎是感觉到应当做什么,我把铃从上面解下来,简单套上一旁的衣服,把她抱回了家。出门时,我还先把她从围栏的空隙处塞出去,然后才刷卡离校来绕过门卫。

她突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然后,在整个运输过程中,她一动不动,目光呆滞。

她的义体是防水的,她的皮肤是可再生生物制品,但是她需要清洗。把她浸没在温水里后,倒入了些许洗涤剂,我便开始为她擦拭身上用黑漆喷写的字。喷上去几个小时过后,字已经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一遍、两遍、三遍……不知道多少遍过后,她身上的黑漆只剩下了一些淡淡的印子。这时,天边太阳的第一缕光,已经照射在了窗帘上。

她开始慢慢回复意志,用她的小手去轻轻触摸晚上被人肆意玩弄的樱桃,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法开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要,”她闭着眼睛说,“不要啊。”

她没有去参加第二天的考试,而是去了维护中心。于是,她有一门课缺考,没有通过学测。受她嘱托我去自习室为她收了东西,暂存在我的房间里。而后一个月,我都没有再见到铃来学校上课,听说,她在申请办理休学。


那天我上完晚自习回家的时候,楼底下有一群小孩子在玩。准确说,是六七个小孩在玩,还有一个穿着蓬松黑色长裙的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发呆。不用说,那是铃。

走的足够近,可以看到她裙子上的红色与金色,在她的长发的遮挡下若隐若现。她偏大的头部在光线的作用下更加体现出她的娇小。是铃无疑了。

“嘿,铃。”

“啊,”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你来了。”

寂静。

沉默。

我让她进楼到我房间去,去拿她一个月前落在学校里的东西。她同意了,撩起裙子,防止它碰到地上,一声不吭地上了楼。我知道,她绝对不是仅仅来拿东西的。她大可以早几天和我说好,没有必要突然来访。

交接完了代为保管的书本,待到我们都坐定后,我问她这一个月去做什么了。

“啊,”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思考了一会,“接受了一些不可能改变的现实。”然后便又陷入了沉寂。她看起来还没有说完。

“你看到的一直都是我现在的样子,却不是事故之前的我。出……出事之前,我原来也在这所学校读书,只是……只是…….我……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原来不叫铃,叫铎。”

“但……铎不是……”我没管住嘴,说了出来。

“是,一个男生的名字。”她没等我说完。

我想起在高一的时候,我曾经听别人说过的,那个叫铎的男生。他是年级里面的风纪委员,不太懂人情世故,才半个学期就得罪了很多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突然消失不见,随后就有消息灵通的说他犯了什么事,被迫转到下位学校去了。我记得,那个提供这个消息的男生在那一个礼拜都一直在讲这个事情,而且每每还不忘附加一些关于他的恶毒言论。不过这件事情,就像学校里发生的其他事情一样,很快就淡出了大家的视野。

难道铎并没有犯事,而是发生了事故,被迫开始了另一段与自己本不相容的生活?铃,是一个困在这个躯体里的男生?

自我认识她以来,铃一直都穿着同样的装束,回想起来她的动作好像都是生硬的模仿,再加上她从来都不善交际……这是因为她在过的人生,不属于他?

铎,是大铃。所以,她取名叫铃。

铃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我不觉得她现在在开玩笑,毕竟,这不是一个什么容易启齿的事情。

沉寂。

“那现在呢,”我试探性地问她,“你准备怎么做?”

她似乎是苦笑了一下,按了按裙子遮蔽的部位,说:“只能去接受。”

这并不是说接受就可以接受的。她也知道。

“下次去维护的时候,我会选择清除事故以前和事故以后有关我过去的记忆。这样,我可以忘掉这些事,或许这么做,对我会更有利些,”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我到时候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过了一会,她补到:“还要麻烦你照顾好她哦。”

我向她微笑。他也向我微笑。


一周后,铃回来了。单从外表上来看,铃看起来与原来没什么大的变化,但我知道,现在我看到的,是铃。那天她穿了一套白色色的西服和披肩,披肩下面,可以隐约看到星空的图案。

她还是和我交好,似乎过去两年与我的记忆并未抹去。她比原来更开朗,说话也显得不那么吞吞吐吐,而且开始自己做一些喜欢的的事情。即使是在高考冲刺阶段,她还是奇迹般地看完了四季《权力的游戏》,还抽空写了本诗集。

我与铎,有个约定。我要照顾好她。铃没有其他朋友,我的朋友一只手也就数的清,但我们这两个孤独的人却得以相互理解,相互依靠。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她的过去了,我也选择忘却她的过往,一来一往,反比原来还要亲近。时间长了,微妙的火花便悄悄产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烈焰。

高考成绩出来了以后,我们约定了考同一所大学。虽然是不同的专业,但在同一个校区。纵使我和她在校园里漫步时,身高差着实引人注目,但对我们来说,这都不会改变什么。

四年后,当我们本科毕业之后,才再一次回到高中校园。那天我身着西服双手抱起身着白色婚纱、手勾在我脖子上的铃,在校徽上的那栋教学楼下拍了婚纱照。没有宴请,更没有婚礼,接下来的人生,将由我们两个人一起走过。

铃不可能为我生下孩子,我和她也没有计划领养。但正如她所说:“虽然我不能生孩子,但我生孩子的洞还是有的。”

我相信,她找到了她想要的。而我在恪守承诺的同时,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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